观世音经考
在高僧传中,僧人以《观世音经》为修持的依据而得到感应的例子不少。乍看之下《观世音经》很容易被连想到法华经中的<观世音菩萨普门品>,事实上,并非全然如此。经笔者在汉译经典中的考证,发现《观世音经》代表着「观世音观经」和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」。(注1)前者是修持禅观法门的经典,后者则是讲述观世音菩萨应化的典籍。
一、观世音观经
首先查证《观世音观经》,根据现存最早之经录《出三藏记集》(亦称僧佑录)(445-518)(注2)卷二:
「观弥勒菩萨生兜率天经一卷,观世音观经一卷,禅要秘密治病经二卷,佛母般泥洹经一卷。右四部,凡五卷,宋孝武帝时,伪河西王从弟沮渠安阳侯,京都译出,前二观先在高昌郡久已译出,于彼赍来京都。」(注3)
又安阳侯沮渠京声,现存较早的传记亦记载于《僧佑录》卷十四:
「沮渠安阳侯者,……河西王蒙逊之从弟也。……敏朗有智,幼秉五戒………少时常度流涉到于阗国……遇天竺法师佛陀斯那……安阳从受禅要秘密治病经……东归,于高昌郡求得观世音弥勒二观经各一卷,及还河西,即译出禅要……安阳宗国殄灭,遂南奔于宋……」(注4)
再者,于594年法经等人撰的七卷《众经目录》(亦称法经录),卷一「大乘修多罗藏录第一」的部份明白记载着该经只有一人译,并无他人再译,也无分卷流通,而且是完整本流通,如文述:
「观世音观经一卷,沮渠安阳侯于高昌译…右一百三十三经并是原本一译,其间非不分摘卷品别译独行,而大本无亏,故宜定录」(注5)
又《历代三宝纪》(或三宝录)于597年翻经学士费长房撰,卷十亦将《观世音观经》列入沮渠京声所译的经典之一,也附注此部经是由《僧佑录》中引出的。但《僧佑录》中沮渠京声所译的经典只有四部合五卷。(注6)然而《三宝录》中却记载他的译经总数多达三十五部合三十六卷,而此部经是其中之一。(注7)可见沮渠京声也是费长房笔下的受害者之一--被费长房分配失译经中的一名古译家,如此的确失去《三宝录》的准确性,也难怪为近代学者所诟病。(注8) 《僧佑录》中记载京声所译的四部五卷的经典均未注明"阙"----遗失,此乃表示当时京声所译的经典,还是流通着,此部《观世音观经》亦存在。又以上所引的经录:《僧佑录》(515)、《法经录》(594)、《三宝录》(597)---均将《观世音观经》列入「有译」的经群中,此乃表示在597年之前,此部经典还有可能流通着,然而何时它才佚失呢?
隋仁寿二年(602)彦悰等撰的五卷《众经目录》(亦称仁寿录),卷五将《观世音观经》列入「阙本」-旧录有目而无本,此即在经录中有记载,但已无经本,也就是佚失了。(注9)从《仁寿录》之后的经录,例如:静泰撰的《众经目录》(664)、《大周刊定众经目录》(695)、《开
元释教录》(730)等均把该经列入「有译无本」。(注10)综合以上经录中的查证,笔者推测沮渠京声所译的《观世音观经》一卷,大约只流通150年左右。因根据《僧佑录》的记载京声于高昌郡求得此经,也在高昌郡译出,并于安阳宗国殄灭时,才南奔于宋。(注11)又北凉太祖河西王沮渠蒙逊,建国于永安十一年(401),该国灭亡于哀王牧虔永和七年(439)。(注12)故得知京声约于439年南奔于宋,因此吾人可推断,该经早在439年之前已译出,又于597年还出现于《三宝录》的「有译」经群,直到602年的《仁寿录》才列入「阙本」,所以它应遗失于597—602年间。而且仅流通一百余年,但也许流通并不广,才会在孝建二年(455)竹园寺比丘尼慧浚的请求下传写禅法,如传文所载:
「慧浚闻其讽诵禅经,请令传写...旬有七日出为五卷。」(注13)
可见京声所译的四部五卷,若如《僧佑录》所载,应该是全部传写给比丘尼慧浚了。又于《比丘尼传》记载慧浚:
「深禅秘观无不必入...禅味之乐老而不衰」(注14)由此可知,慧浚尼可能受京声禅法影响的禅尼师了。
始自后汉的安世高,陆续的译出小乘禅经之后,似乎大乘的禅经也不甘势弱的插上一脚,几部禅经均冠上高知名度的大菩萨为经名,例如《文殊观经》一卷,据《僧佑录》记载,它是「阙经」。(注15)可见当僧佑撰此录时它已佚失了,但曾经确有此经的流通。又《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》(又称普贤观经),刘宋时(424-453)昙摩蜜多(Dharmamitra)译,现存于大正藏第九册No.277经。再者,著名的《观无量寿经》,梵文名称为AmitAyur-dhyAna-sUtra,中文亦可译为《无量寿观经》。梵文dhyAna汉译为禅定、专注,事实上,汉文「观」字是由梵文vicAra或vipaZyanA翻译来的。(注16)至于译者要译为禅经或观经,只有视译者的意愿了。前面所提的观经中,经文大都阐述观想、行观方面的法义,所以译为「观经」似乎也挺通顺的。再说文殊、普贤和阿弥陀佛(亦称无量寿佛)都有观经,所以再加上一本《观世音观经》也似乎是很自然的。更何况<观世音菩萨普门品>从第三世纪以来,单行本重复的出现与流通,可知观音菩萨受欢迎的程度了。
二、普门品经
不仅《观世音观经》容易被误认为《观世音经》,连《法华经》中的<普门品>也很容易令人与《普门品经》混淆。《普门品经》是讲述「学入普门定门之法」,其译本也有二本。据《僧佑录》卷二:
「普门经一卷,一本云普门品,太康八年(287)正月十一日出,合二件………合三百九卷,晋武帝时,沙门竺法护到西域得胡本还,自太始中(266)至怀帝永嘉二年(307)以(已)前所译出」(注17)
前引述中的「普门经」或「普门品」,即是《普门品经》之意。又于卷二「异出经」的部份亦记载:
「普门经-竺法护(DharmarakSa)出普门品一卷,祇多蜜(GItamitra)出普门品一卷,右一经二人异出」(注18)
但卷二亦记载祇多蜜所译的《普门品经》已阙失了,「普门品经一卷,阙,一部凡一卷,西域沙门祇多蜜所出,传云晋世出,未详何帝时。」(注19)
因此得知《普门品经》有二译本,一是西晋时代月氏人竺法护,约于266-307间在中国译出。(注20)一是东晋时西域人祇多蜜,约于东晋朝代317-420年间译出。还好,竺法护所译的《普门品经》现仍存于大正藏第十一册,No.315经。
另外,此经还有个线索记载于《开元释教录》卷二:「普门品经一卷,初出亦云普门经,与宝积文殊普门会等同本,太康八年正月十一日出,见聂道真录及僧佑录。」(注21)
相同于《僧佑录》的译经时日,可见指的是晋竺法护的译本,较重要的是该经「与宝积文殊普门会同本」。于《大宝积经》卷二十九,<文殊师利普门会第十>,是唐朝菩提流支(BodhiruciorDharmaruci)约于693年间所译,确实与竺法护的译本雷同。(注22)只是少数的翻译名相不同,和写作方式差异之外,内容是相同的。例如晋本中的溥首童真、溥首菩萨,即是唐本中的文殊师利菩萨。《僧佑录》卷一记录着新旧译经名相的差异:「旧经濡首,新经文殊」。(注23)《翻译名义集》亦记载:「普首童真、溥首童真、溥首菩萨即是文殊师利」。(注24)除了名词的翻译不同之外,对于经文的解释是大同小异,只是晋本是以叙述的方式译出,而唐本在解释「修习诸三昧」时,以五字一句的偈颂方式表达,可见此二本是同本异译了,而《观世音经》所指的〈普门品〉,应该不是此竺法护所译的《普门品经》了。
三、普门品
除了《普门品经》之外,一般人熟悉的<普门品>或《观世音经》应该指的是《法华经》中的<普门品>。它受欢迎的程度,可由单行本的流通与宗派祖师的注疏窥探一二。
现存于大正藏第九册中的《法华经》就有四译:
T.9/263西晋竺法护《正法华经》十卷
T.9/262姚秦鸠摩罗什《妙法莲华经》七卷
T.9/264隋阇那崛多与笈多《添品妙法莲华经》七卷
T.9/265失译《萨昙分陀利经》一卷
在《僧佑录》卷二,已载:
「正法华经十卷-二十七品,旧录云正法华经,或云方等正法华经,太康七年八月十日出,...今并有其本...竺法护译。」(注25)
又在僧佑的时代《法华经》已有三译的记录,在其卷二亦载:
「法华经--旧录有萨昙分陀利经,云是异出法华,未详谁出,今阙此经。竺法护出正法华经十卷;鸠摩罗什出新妙法华经七卷」(注26)
可见该失译的《萨昙分陀利经》是早于竺法护的正法华经,可能是最早的《法华经》中的单品流通本。此阙失的萨昙经可能是以上所列的T.9/265,此失译的一卷即是正法华经中的第十七宝塔品。(注27) 然而《法华经》中的<普门品>单行本的流通,只有二译本,据《僧佑录》卷四记载:
「光世音经一卷,出正法华经,或云光世音普门品;观世音经一卷,出新法华经。」(注28)
西晋时代,「观世音」汉译为「光世音」,因此引文中的《光世音经》即是竺法护译本中的<普门品>。当时为了区别竺法护译的「正法华」,而称罗什所译的新本为「新法华」,又在引文中明白的指示着〈普门品〉即是《观世音经》,故此《观世音经》应是鸠摩罗什译本中的<普门品>了。(注29)
至于隋译本中的第二十四品<观世音菩萨普门品>,汉文的翻译几乎与罗什本相似,只字不差,只有二处不同。一在偈颂之前,隋译本比罗什本多了一小段,62个字,如下:「尔时庄严幢菩萨问无尽意………所行之法」(注30)
二在偈颂中,罗什本是「气毒烟火燃」,隋译本是「毒毒烟火燃」。(注31)就该品而言,几乎是相同的内容,似乎没有重译的必要,但也许是译者认为应忠于原文本之故,而补上这缺少的62个字。然罗什译的<普门品>已广为流通,且又被尊称为《观世音经》,由此不难揣测罗什本的崇高地位,所以此隋本在诸经录中再也找不到单本的<普门品>流通的记录。
<观世音菩萨普门品>广为接受的程度,由诸《高僧传》与祖师大德的注疏中可反应出。在梁《高僧传》中以《观世音经》为日课的僧人有:僧导、僧洪、僧旻和慧恭;《比丘尼传》中有:明感、僧端和令宗;《续高僧传》中有:功回、洪满和僧明;甚而在《宋高僧传》与其它的僧传中也不乏其人。因此更不可否认该品经对中国佛教影响之深远了。(注32)由上的讨论得知,罗什译的<普门品>在梁世时已被尊称为《观世音经》,因此诸僧传中僧人修持的《观世音经》,也毫无疑问的是罗什本了。总而言之,在中国佛教史上《观世音经》是一部广为认知的经典,不论它以「禅观」的姿态出现,或以「信仰」的面目流通,大概是被冠以高知名度的「观世音菩萨」为经题的原故吧!「观音经」不仅令一般大众喜爱,也令天台智者大师垂青。智顗曾口述《观音玄义》、《观音义疏》与《请观音经疏》,其弟子灌顶记录。而宋朝的知礼为其撰疏记:《观音玄义记》与《观音义疏记》。另宋时智圆也撰《请观音经疏阐义钞》。《观音玄义》二卷,是解<观音菩萨普门品>经题的玄奥之义;而《观音义疏》亦二卷,是对<普门品>的经文一一详解。至于《请观世音经》是否与<普门品>有关,笔者将另撰一文讨论,本文仅是对《观世音经》做一厘清罢了。(May.3,1996)
注 释
‧注1:以下附注,大正藏以T为代号,且T./册数/经号,P.代表页数。大正藏索引No.31记载《观世音经》一卷,竺法护、鸠摩罗什、沮渠京声各译一卷;另《观世音观经》一卷(沮渠京声),P.120c.大正新修大藏经,台北: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,1994,修订本一版。
‧注2:据E.Zurcher,僧佑的年代是435-518,TheBuddhistConquestofChina,Leiden:E.J.Brill,1972,P.10;但据梁《高僧传》卷十一,僧佑卒于天监十七年,春秋74,故应是445-518,因此E.Zurcher可能是计算的误差。又据P.Pelliot的考证《出三藏记集》最先完成于515年,但在其圆寂之前曾修改过。见《通报》XIX,Leiden:E.J.Brill,1920,P.266,note2.
‧注3:T.55/2145,P.13a.
‧注4:T.55/2145,P.106c.梁《高僧传》略记其传,但大致与《僧佑录》同,见T.50/2059,P.337a
‧注5:T.55/2146,P.116c.
‧注6:T.55/2145,P.13a.
‧注7:T.49/2034,P.89a,P.93a.《大唐内典录》该部份的记载完全抄自费长房,T.55/2149,P.260c.
‧注8:小野玄妙,《佛教经典总论》杨白衣译,言费长房在《历代三宝纪》中,把《道安录》、《僧佑录》中所列的失译经,配上古译经家,成为古译经家的作品,混乱了经录史,遗害后世,为现代学者所诟病.台北:新文丰出版公司,1983,PP.169~171,191.
‧注9:T.55/2147,P.175c.
‧注10:T.55/2148,P.213b.T.55/2153,P.443c.T.55/2154,P.634b.
‧注11:见本文附注3和4。
‧注12:<沮渠蒙逊传>,梁,沈约《宋书》,台北:新文丰出版公司,1975,PP.1163~6.
‧注13:T.55/2145,P.106c.
‧注14:T.50/2063,PP.940c~941a.
‧注15:T.55/2145,P.32c.
‧注16:Japanese-EnglishBuddhistDictionary,Tokyo:DaitoShuppansha,1965,PP.159,137,16.
‧注17:T.55/2145,P.8b.
‧注18:T.55/2145,P.14b.
‧注19:T.55/2145,P.12a.
‧注20:见注18.
‧注21:T.55/2154,P.493b.
‧注22:T.11/310,PP.158c~163a.
‧注23:T.55/2145,P.5a.
‧注24:T.54/2131,P.1061b.
‧注25:T.55/2145,P.7b.
‧注26:T.55/2145,P.14a.
‧注27:见《法宝总目录》No.1,P.224a.
‧注28:T.55/2145,P.22b.
‧注29:见注26,28的引文。
‧注30:T.9/264,P.192b,c.
‧注31:T.9/262,P.58a,T.9/264,P.193a.
‧注32:在《敦煌宝藏》中,《观世音经》的记录就有数十部,但其内容都是法华经中的<观世音菩萨普门品>,见黄永武主编,《敦煌宝藏》,台北:新文丰出版公司,1986,第97册,PP.391~393,359~363,463~465,518~519与第43册,PP.583~588,可见始自东晋,<普门品>即被中国佛教称为《观世音经》已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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