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)契丹与观音

　　公元8世纪，当盛唐的声誉震撼东方之时，我国北方的一个游牧民族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勃起，那就是古代的契丹族。

　　古代的契丹族活动在寅水(今西拉木伦河)以南和龙   (今辽宁朝阳)以北，即松漠地区。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，从北魏至元代见于史籍的契丹族的历史大约1000年。公元10世纪初，契丹族从遥远的木叶山一路杀来，以金戈铁马建立了在历史上活跃了200余年的辽王朝，尔后又在我国西域和中亚地区建立80余年史称   "西辽"的王朝，尔后又在今伊朗建立了有80余年历史的起儿漫王朝，史称   "后西辽"。俱往矣，这个叱咤风云的民族的历史陈迹在那里?当代学者王光女士走遍了辽宁省的医巫间山，踏遍铁鞋有觅处，她的鼎力之作《寂寞的山神》以民俗学为切入点，追寻着这个在中国历史上具有重大影响的游牧民族的遗迹:

　　闾山是辽文化的升华之地，为了表示对圣山医巫闾的崇敬，契丹人把辽三代君主的寝灵安放在闾山之麓。在闾山起飞的辽文化，物化为遍布闾山的大小庙宇、亭台。

　　她的辛勤给我们披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民俗现象:在她考察契丹先祖的所在地时惊奇地发现，这个在历史上纵马驰骋的民族与观世音有着紧密的联系。在内蒙古巴林左旗辽祖州城遗址西北角的石头建筑，称为小观音阁石头城，小观音阁石头城有对辽祖先的祭坛，"观音像和佛像在医巫闾山的石头城里的祭坛石房里，代替了祖州石房子里的白石神像，占据了祖先神的位置。"为什么纵横驰骋的游牧民族契丹族供奉的是观音呢?《契丹国志》载   《纪异录》有一段精彩的记载:

　　契丹主德光尝昼寝，梦一神人花冠，美姿容，轴饼甚盛，忽自天而下，衣自衣佩金带，执骨，有异兽十二随其后，内一黑兔入德光怀而失之。神人语德光日:   "石郎使人唤汝，汝须去"。觉，告其母，忽之不以为异，后复梦。即前神人，衣冠仪貌，宛然如故。日:   "石郎已使人来唤汝"。既觉而惊，复以其母，母日:"可命复之"。乃召胡巫复，言:"太祖从西楼来，言中国将立天王，要你为助，你须去。"未决旬，石敬塘反于河东，为后唐张敬达所败，遣赵莹持表重赂，许割燕王求兵为援。契丹帝日:"我非为石邓兴师，乃奉天帝救使也。"率兵十万，直抵太原，唐师逐立石敬塘为晋帝。后至幽州城中，见大悲阁菩萨相，惊告其母日:   "此即向来梦中神人，冠冕如故，自服色不同耳。"因立伺木叶山，名叫"菩萨堂。"

　　这是一段神话故事，也是一段史实。当石敬塘起兵反唐后，契丹皇帝耍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，人主中原，占领燕云十六州，为使其合法化，假借梦中梦一种人的旨意，令他出兵援助石敬塘。这里用胡巫的「箍预言，打着天命的幌子，使辽代皇帝耶律德光的占有和石敬塘的割让处于"顺乎天理"的地位。这里宣传了封建阶级君权神授的思想。这位神是谁呢?契丹主耶律德光在幽州城中看见大悲阁菩萨相，告知其母这就是梦中神人:"冠冕如故，白服色不同耳。"原来预告并帮助契丹皇帝占有燕云十六州的神人就是观世音。契丹得燕云十六州地，石敬塘当上了"儿皇帝"。

　　契丹信仰佛教是在辽太祖时，虽然辽太祖在率兵征讨的过程中也有建立佛寺的记载，但是真正提高佛教地位的是辽太宗耶律德光之时。清人史梦兰有诗云:"木叶山中起佛堂，大悲形相记端详。公然坐至燕云地，天赖何曾为石郎?"耶律德光信奉的是指示给予他地盘的观世音。自此观世音在辽统治者心目中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。《辽史·礼志》载:太宗幸幽州大悲阁，迁白衣观音像，建庙木叶山，尊为家神。
契丹族将观世音从殿堂上请到了家庙中，家庙就是契丹皇帝的祖庙。观世音成为辽代皇帝的家神，游牧的契丹族接受了观音，也改造了观音。为什么把观世音请进了木叶山?《辽史·地理志》上记载了契丹民族起源的传说:
相传有神人乘自马，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，有天女驾青牛由平地松林泛溃河而下，至木叶山，二水合流，相遇为配偶，生八子，分为八鄙，每行军及春秋时祭，必用自马青牛，示不忘本云。
原来契丹人把自己的祖先说成一骑白马的男人和一乘青牛车的女人，而他们交合的地点是木叶山。木叶山是契丹祖先的发祥地，也是其祖先生长繁衍的地方。因此木叶山在他们的心目中是神山，是圣地。《辽史营卫志》记载:契丹的祖先是奇首可汗，奇首可汗生了八个儿子，成为契丹八部。木叶山建有契丹始祖的庙宇，庙宇中列有各位始祖的像。《辽史》上对木叶山的记载比比皆是，举凡辽代皇帝兴兵征战，外出巡幸狞猎，游览大川名山，举行柴册仪和再生仪时，都要祭祖木叶山。《契丹国志》载:"将举兵，必杀灰牛白马，词天地及木叶山神。"辽太宗天显十二年   (937年)十二月甲申，"东幸柯木叶山。"王易《燕北录》载:"柴册礼先望日四拜，又拜七祖殿，次拜木叶山神。"这样的记载屡见不鲜。
木叶山上有佛教观音菩萨的塑像，契丹人祭木叶山，就有拜渴观音的内容。此为一，其二，他们还把观音奉为天神。《梁书·扶南传》云:"俗事天神，以铜为像。二面者四手，四面者八手，手各有所持，或小儿、或鸟兽、或日月，梁时扶南多进佛，说此天神即观世音，观世音本慈氏教也。"把观音视为天神，意喻表现其超人的本领。柴册仪是契丹皇帝承嗣登基后进行的一种礼仪活动。再生仪是契丹皇帝、太后等为纪念始生举行的一种礼仪活动。
白衣观音为家神。为什么?我认为有两个原因。白衣观音有强烈的象征意义，象征观音的民间化和世俗化，观音从高高的殿堂演化为家神，下临到俗世，体现了佛教世俗化的过程，干预人生的现实意义。白衣观音拉近了诸佛和世俗之间的距离，增加了双方之间的亲和力。观世音的世俗化，使得观音的信仰具有了广泛的影响。另一个原因是与契丹族的历史文化有关，古代游牧的契丹族信仰原始的萨满教，他们崇拜白颜色，认为白色象征纯正、崇高、吉祥，契丹民族的观音信仰接受了这个传统。
从性别角色来说，如果说白衣观音进人契丹家族是男性政治的需要和权欲的需要，而契丹民族的女性也崇拜观音。在辽代的皇后中有两个是用观音菩萨做名字的，一是辽圣宗仁翻皇后萧氏，小字菩萨哥。她崇拜观音，并非要有什么政治作为，而是把观世音视为一位美神。史书上记载她的生活非常奢侈的，辉煌的宫殿、华丽的金车、耀目的服饰制造了一种恍如仙人的氛围:
"夏秋从行山谷间，花木如绣，车服相错，人望之以为神仙。"民间有一传说，说她离世的那天，乘青盖车被观音接走了。另一位以观音为名的是圣宗仁德皇后萧氏。据王鼎   《焚椒录》记载，宣憨皇后，姿容端丽，为萧氏称首，皆以观音目之，因之小字观音。"端丽的宣憨皇后是因为别人"以观音目之"而取名观音的，可见观音是人们心目中的美神。
契丹是我国北方古老的游牧民族一，原来信奉的是北方流行的原始的萨满教。唐末以后，随着契丹封建社会进程的加快，契丹王朝迅速建立，随之而起的是军事扩张，其疆域不断扩大，致使其信仰的原始宗教迅速崩溃，特别是人主中原，所占领的燕云十六州，正好是唐末以来屡遭劫难的佛教的保护地，同时也是契丹统治下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，契丹信仰观音不只是其入主中原受外来先进文化的影响，而且主要是其本身政治、经济发展的需要。
道宗为太子时所铸的佛像铭文说:
威武庄严，慈正法相，保我辽国，万世永享。